暗红色的泥浆里,那几团畸变的黑影没有立刻扑上来。

他们四肢着地,像某种退化的爬行动物,围绕着李长生缓缓游走。暗绿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湿滑光泽。这片天道盲区里,能扛着千斤重枷走到这里的人,多少有些底子。他们干瘪的鼻翼在半空中急促抽动,贪婪地嗅探着李长生身上那丝微弱的、尚未被深渊死气彻底同化的活人味道,试图评估这个新囚徒的残存战力。

李长生没有说话,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。

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,冷酷的余光扫过这些已经看不出人样的底层残渣。在这里,多余的言语交锋是徒劳的。新来的囚徒往往是最好的补剂,但同时也是最致命的毒药。

喽啰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,包围圈正在一点点缩小。

就在这时,右侧斜插在地里的青铜柱后方,一条半坍塌的废弃暗道里突然传出沉闷的拖拽声。

“砰。”

一具已经被吸干灵气、干瘪得像枯木一样的尸体,被一只长满黑毛的大脚从暗道里粗暴地踢了出来。尸体在泥水里滚了两圈,恰好停在对峙的空地中央。

原本还在盯紧李长生的几个喽啰,动作齐齐一顿。

下一瞬,他们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,瞬间调转方向,像疯狗一样扑向了那具刚死不久的干尸。

没有试探,没有分赃。三个畸变的矿奴直接用长着尖锐灰甲的双手,死死抠住尸体的衣襟和皮肉。

“刺啦——”

干瘪的皮肉被硬生生撕裂。发黑的肠干和肋骨暴露在空气中,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恶臭。两个喽啰为了争夺尸体右手紧紧攥着的一点东西,直接在泥水里扭打起来。暗绿色的毒血混着泥浆四溅。其中一个张开长满獠牙的嘴,狠狠咬在同伴的脖颈上,硬生生扯下一块带鳞的皮肉,连着黑色的血筋一起吞下。

被咬的那个连惨叫都没发出,只是死命掰开尸体僵硬的手指。

指缝里,抠出了一丁点混着干涸血迹的灵石渣。

最多只有指甲盖的一半大小,里面还掺杂着浑浊的灰气,连最下品的灵石都算不上。但就是这一丁点残渣,让那抢到的喽啰发出急促的吞咽声,连带血的泥沙一起塞进嘴里,疯狂咀嚼。

李长生站在三步外,看着这场令人作呕的争夺。

他清楚地认识到,在这片连天道都无法渗透的绝地,任何外界的规矩都已经彻底失效。不抢,就会被同化成毒渣。

“在这片盲区,呼吸本身就是一种掠夺。”他在心底默念。

唯有绝对的暴力,才是这里唯一的通行证。

尸体很快被撕扯成了几截,那点微薄的灵石渣也被吞吃干净。没抢到的喽啰发出暴躁的低吼,带着满嘴泥血,重新转头盯向了李长生。

这一次,他们的队伍里多了一个人。

刚才踢出尸体的暗道里,又走出来几个灰鳞会的底层矿奴。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个瘦削、套着破烂麻布的女人。

骨兰。

她双眼的眼窝深陷,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翳,周边布满了因毒瘴侵蚀而留下的黑斑,显然已经彻底失明。在这危机四伏的深渊底层,一个没有视力的废人本该活不过一天,任何一点毒气的波动都能轻易夺走她的命。但此刻她却被粗暴地推搡在最前方,当成了探路的活体工具。

瞎女骨兰赤着脚,踩在刺骨的毒泥里。她看不见前方的景象,但当她被推到距离李长生三丈左右的位置时,僵硬的身体突然产生了一丝细微的战栗。

不是因为恐惧。

而是因为她对这片废矿的波段有着超乎常人的本能敏感。在她那被毒瘴彻底剥夺视觉的世界里,突然闯入了一股特殊的、未被深渊污染的纯净波段。

骨兰干裂的嘴唇微微发抖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。

就是这半步的异常,立刻引起了身后那群鬣狗的警觉。

推她的魁梧矿奴嗓子里挤出含混不清的音节,死死盯着李长生,原本因为忌惮而收敛的贪婪瞬间变成了癫狂。

没被污染的活体血肉,对这群濒临异化的残渣来说,是比灵石渣珍贵百倍的肥肉。

“撕了他!”

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嚎。

六七个严重异化的喽啰彻底放下了试探。他们手脚并用,踏着泥水,化作几道腥臭的黑影,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向李长生。锋利的灰鳞指甲在昏暗中划出几道惨白的残影。

面对这野兽般的围猎,李长生没有后退。他反而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,任由千斤重的锁灵重枷在骨缝间摩擦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
就在这群喽啰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。

“笃。”

李长生背后的黑棺里,突然传出一声烦躁的闷响。

红绫不耐烦了。

这片充斥着劣质死气和腐败恶臭的底层泥潭,本就让她感到强烈不适。而眼前这些连理智都丧失的低贱残渣,居然也敢对她的“供养者”露出獠牙。透过微弱的血契,一股充满鄙夷与厌恶的冰冷情绪,直接刺入李长生的脑海。

她连亲自出手的兴致都没有,纯粹只是嫌吵。

李长生嘴角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。

他顺着红绫的不耐烦,直接放开了对黑棺封印的一丝压制。

咔。

一缕彻骨阴寒、属于高阶怪谈的纯粹威压,从黑棺的缝隙中倾泻而出。没有刺目的光影,也没有剧烈的气流冲击,只有一种高维法则对低维物理的绝对倾轧。

冲在最前方、那个身材最魁梧的畸变矿奴,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他在接触到那缕阴寒威压的瞬间,疾驰的身体猛地僵在半空。

紧接着,就像是一个被无形巨手生生捏爆的劣质沙袋。

“噗嗤——”

他的皮肉、骨骼、脏器,在这股怪谈力量的扭曲下,瞬间崩解成了一团细碎的血肉碎块,混着黑红的毒血,暴雨般倾洒在暗红色的泥潭里。

这突如其来的单方面物理抹除,直接掐断了后续喽啰的扑杀动作。

冲在后面的几个畸变者,脸上癫狂的贪婪还未褪去,就被同伴碎裂的肉沫溅了满脸。野兽般的恐惧本能终于压过了对食物的渴望。

感受到那股令人绝望的怪谈波动,残存的喽啰发出凄厉的尖叫。他们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,在泥水里滑倒又爬起,疯了一样窜向暗道深处,瞬间溃散得干干净净。

空地上,只剩下瞎女骨兰,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
她看不见刚才血肉横飞的画面,但那股高维波段碾碎活物的震撼,让她单薄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李长生没有理会溃逃的残渣,也没有多看骨兰一眼。他只是冷冷地盯着地上的那滩碎肉。表面上,他是误入绝地的猎物,但实际上,他只是在借这些残渣测试极渊底层的环境承载力。

震慑已经完成,但这并不是结束。

营地外围的泥沼里。被怪谈威压碾碎的血肉散发出刺鼻的异化波段。这股代表着“死亡”的波段顺着废矿地下的复杂地脉,迅速荡开。

地下数十丈深处,一片由废弃法器和灵力管线拼凑而成的简陋阵纹,突然亮起了刺目的红光。沉闷的警报声在错综复杂的矿道里回荡。

这里是灰鳞会的核心区。

毒气翻滚的深坑边缘,一个盘膝坐在生锈青铜王座上的男人,猛地睁开了左眼。

周围的空气中悬浮着浓稠的绿色液滴,每一次呼吸都会在肺部刮出铁锈般的腥气。他的右半边脸已经完全被灰色的厚重鳞片覆盖,鳞片缝隙里正往外渗着暗绿色的毒液。这是深渊同化的倒计时。他刚才正在靠着极其粗暴的呼吸法,强行压制体内因为常年吸收毒瘴而濒临失控的剧毒,胸腔起伏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。

封七夜。

他没有因为刺耳的警报而惊慌,那只唯一完好的左眼里,闪烁着一种近乎冷血的理智与狠辣。

“外围有高阶怪谈的波动……”

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,抹掉下巴上滴落的毒液,干裂的嘴唇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。

“看来,掉下来个硬茬子。”

他没有犹豫,一把抓起身旁那柄沾满黑血的重型锯齿砍刀,沉闷的嗓音在空旷的地下深坑里回荡:

“带上家伙。”

“跟我去会会这块新来的肥肉。”

营地深处,数十道隐藏在暗影中、比外围喽啰强悍十倍的狂暴灵压,同时升腾而起。

真正的地头蛇,已经亮出了獠牙。